【南国红豆】君于蓬岛笑拈花——秦中英老师往事忆述
发布时间:2026-09-14 作者:李新华 来源:粤剧网 点击:
在前不久的一次会议上,练行村院长提到2025年是红线女老师的百年诞辰,《南国红豆》杂志要组织一批纪念红老师的文章。练院长还特别提到:2025年也是秦中英老师的百年诞辰,我们同样也要纪念编剧老前辈秦中英老师。
《南国红豆》是我们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(以下称“文研院”)主办的粤剧专业刊物,在两位粤剧大师百年诞辰之际,理当推出一批纪念文章。作为秦中英老师的学生,在老师最后的那几年一直追随,耳提面命,耳濡目染,学了不少东西,听了不少故事,在老师百年诞辰之际见诸文字,亦是向先师的致敬和缅怀。

2014年,广州举办秦中英粤剧作品研讨会
秦老师一生以粤剧编剧为业,写下200多部粤剧剧本,我曾经亲耳听到老师说过:“当今省港粤剧界,所有名演员都演过我写的戏。”敢放此言者,除了他秦中英,又还能有何人?!前些年,吉尼斯世界纪录为某位老演员颁发了“世界上年龄最大,表演时间最长的戏剧家”证书,但以90高龄创作了大型粤剧《司徒美堂》《南国菩提》的编剧秦中英,却从来没有受到过类似的关注。我们几个学生曾经开玩笑般怂恿他去“申报”类似“世界上年龄最大,创作时间最长的剧作家”吉尼斯世界纪录,他笑着说:“有这个时间精力,不如去多写两个剧本。”
秦中英老师2015年6月因病在广州逝世,享年91岁(虚岁),堪称高寿。这与党委、政府以及省市两个粤剧基金会长期以来的关心、照护密不可分。秦老师曾经说过:“我八十几、九十岁仍然能够创作剧本,一是要感谢共产党,二是要感谢省市两个基金会和粤艺中心。”
秦老师1925年出生于广州黄埔南岗,新中国成立后家庭成分被定为“地主”。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历史的“错划”,但秦老师告诉我这不是错划,那时候南岗那边一大片田地都是他们秦家的。家庭既然是地主家庭,父亲自然就是个“大地主”,似乎还是个“恶霸地主”。秦老师说那时候村里的人都怕他父亲,小孩子见到他父亲都要“运路行”(绕路走),有次他见到父亲把迎面走来的一个小孩子一把抓起,顺手就扔进路边的水沟,嘴里还在骂:“丢那星!见到二叔公都唔‘运路行’?!”如此家庭背景,如此家风传承,少年时的秦老师顽皮顶透,得个外号“秦二世”,及至成年仍百事无成,他说如果不是共产党来了,他一定是个“败家仔”,所以必须感谢共产党。这不禁让人想到余华小说《活着》里的福贵,不过秦老师比福贵幸运,解放后不久就进入了国营粤剧团,从此一辈子以粤剧编剧为业。
秦老师是从广州粤剧团退休的,退休后进入广州市粤艺中心,从此粤艺中心便成了他的“娘家”。而他所指的“两个基金会”,一个是广东省繁荣粤剧基金会,另一个就是广州市振兴粤剧基金会。
省市两个基金会对粤剧老艺人的照护,可谓是无微不至,既有春风化雨的照顾,更有危急之时的相助。2013年以后,秦老师的身体一直就不是很好,住院治疗已成常态,那时候他在省人医、市人医等大医院不停地转换,治好这病那病又来,没办法,毕竟快年届九十了。记得有一天,小师母给我打电话,说秦老师进了ICU(重症监护病房),每天的费用很高。从小师母的语气中可以听到一些慌乱,毕竟每天近万元的费用,一般家庭难以承受。
大半年来,秦老师住院的医药费,除了按规定能够报销的费用以外,剩下一部分由自己负担,而且还有护工陪护费等方面的开支,负担一直很重。前一两年,秦老师购买了位于中山八路的一套小两居二手房,作为与小师母共同的新家,因此还欠下不少债务。秦老师的儿女都不在身边,原配夫人又于前几年去世,幸而不久后小师母走进了他的生活,使他在人生的最后几年有了一份难得的温馨和安宁。为了购买中山八路的那套二手房,秦老师掏干了半世积蓄,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安定的家,以及日后小师母还有个栖身之所。如今秦老师住进ICU,小师母无疑要面临巨大的经济压力。
当时我第一个想法是跟几个同学商量一下,我们学生、徒弟凑些钱,帮老师渡过难关。但这个设想其实早前已经被秦老师否定了,他不止一次说过:“我生病住院不要用学生的钱,他们个个都要供楼供车,都很困难。”就如他所言,他的几个学生和徒弟,全部都是工薪阶层,所以他有言在先,不愿意增加学生、徒弟的经济负担。
我把这些情况如实向市基金会苏小玲秘书长反映,苏秘书长又及时把情况向黎子流老市长报告。很快,老市长指示基金会:要全力帮助秦中英老师解决医疗费用的问题。按照基金会的相关制度,一笔医疗扶助款很快就交到小师母手上。
与此同时,我又把情况向时任省繁荣粤剧基金会秘书长邵忠报告,并说明市基金会已经帮助解决了一部分费用。邵秘书长当即表示:“秦中英老师是省市粤剧界的共同财富,市基金会扶助多少,我们省基金会也扶助多少。”据我所知,由省市基金会共同汇集的这些资金,成为秦中英老师临终前后的那笔医疗费用。钱虽然不是很多,但十分及时、到位。
黎子流老市长听闻秦老师病重、病危的消息后,不顾当时的三伏酷暑,亲自来到市人医磐松楼探望。但此时的秦老师已经进了ICU,只能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望。我当时没有在场,但完全可以想象那个感人的画面:年过八旬的老市长,在ICU病房外隔着玻璃,探望一个躺在病床上的、年届九十的粤剧老编剧。而在一年前,秦老师九十大寿,黎子流老市长还专门为他题字一幅,诗曰:“健寿华诞喜回首,贡献粤剧数风流。扬鞭奋蹄新一代,中英杰作永传留。”一个平民市长与粤剧老编剧的旷世情谊,足以让世人称颂。

李新华与秦中英老师
我本人于2004至2007年参加由广东省文联和中山大学联合举办的“广东省粤剧编剧研究生班”学习,毕业后回到清远工作。大约在2009年,在同学楚杏兄的引荐介绍下,投师到秦老师门下继续学习粤剧编剧。当初在编剧研究生班读书的时候,秦中英老师曾经给我们讲过课,但私下我们一直没有接触。在秦老师门下一起继续学习粤剧编剧的,除了楚杏兄,还有杨春花、邓艳燕、曾荣玲等人,都是曾经在编剧研究生班学习的同学。用秦老师的话来说:你们都是有基础的,学起来比较容易。
众所周知,粤剧编剧难学,尤其是填词度曲,我们学得并不算好,秦老师并不是十分满意,他曾经在一次大会上当所有专家、领导直言:“戏曲戏曲,戏的一半是曲。但现在我们很多粤剧编剧,包括我现在带的几个学生,他们写戏没问题,但他们还不会写曲。”当时我们在场不免几分难堪,但回过头一想,这何尝不是老师的一种训诫、一种勉励,以及殷切的期待?
粤剧编剧班毕业后我回到清远工作,但清远没有粤剧的土壤和氛围,我基本上处于自娱自乐、自生自灭的状态,苦闷和失落那是必然的。2015年初,也就是秦老师正在不断住院的那段时间,我正在办理调入广州文研院的手续,流程比较复杂,耗时不少。秦老师虽然身体欠安,但仍然关心我的工作问题,多次问我调动手续办得如何?还说如果有困难,他可以写封信给黎子流老市长,请他老人家出面帮忙解决。
我的这次调动,是在响应时任广州市市长陈建华同志关于增加粤剧创作力量的指示,所以虽然流程复杂、耗时不少,但整个过程一路通畅,最终也没有需要秦老师写信惊动黎子流老市长。2015年10月,我正式从清远调入广州文研院担任专业编剧,但这已经是秦老师去世几个月后的事情了……
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冥想:是不是我注定要调到广州来当粤剧编剧?既有陈建华市长的指示,又有黎子流老市长的“备份”支持,同时还有秦中英老师的帮助,何其幸也!在调入广州之前,我已经在秦老师的指导下和同学的帮助下创作了不少粤剧剧本,主要有《青春作伴》《风云2003》《杨翠喜》《凉茶王传奇》等。作品不可谓少,也拿了一些奖,但真正能让秦老师满意的作品估计不多,因为我知道在我所写的戏中之曲,离秦老师的要求还有相当的距离。这些年来,我一直都在创作粤剧,经常会为一个用典、一个曲牌、一个板腔的问题而不知道向谁讨教,这时我又会想起秦老师,如果他还在生,我一定会又拿起电话……
填词度曲,光照红船。秦老师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就开始从事粤剧创作,从此未再离开过,一生为粤剧奉献了200多部剧本,至今粤剧舞台上仍在演他的戏。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初,他就写出了《绣襦记》《朱弁回朝》《越王勾践》《王大儒供状》等好戏,却不料在1963年就被扣上“漏网地主”的帽子遣返回乡“接受改造”。就在这“改造”的16年中,虽已经没有戏可写可演,但仍挡不住他的大量阅读。改革开放后,秦老师重新回到剧团,又迎来他艺术创作的第二个高峰,成为红线女、陈笑风等大老倌的“御用编剧”,创作了包括《昭君公主》《白燕迎春》等一大批剧曲新作。秦老师经常对我们说:“写戏情节必须简洁,情感必须浓烈。”他又说王国维用“以歌舞演故事”来定位中国戏曲并不全面,“演故事”只是基础,“演人物”才是中心,“演情感”才是终极。因此秦老师的剧作中没有太多的宏大叙事,也没有去图解政策和讲大道理,但一定有浓烈的生旦情感,一定有好唱、好听的唱段。因此他的剧本演员爱演,观众爱看,我想这才是戏曲的本体。
秦老师心性豁达,早已看透生死。在他家的客厅里,挂着一幅中堂,已经记不得是哪位名家的墨宝,只记得联曰“能受天磨真铁汉,不遭人妒是庸才”。1993年,秦老师染疾,此时他已年近古稀,以为大限将至,于是作诗一首自挽:
曾将劲笔写豪情,
更遣华词吐艳声。
才子佳人离与合,
帝王将相败和兴。
文章半世浮沉作,
艺苑一生惨淡营。
如今撒手应无憾,
留取诗心待月明。
老天见怜!可能阎王爷觉得他的剧本还没写完,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后,又把他打发回来,足足又活了22年,又写了一大批剧作。2010年4月的一个傍晚,我同楚杏兄等人陪秦老师到一个食肆吃晚饭,他说前不久为女姐(红线女)写了一副挽联,还当面给女姐看过了。我们都不免惊愕,因为那时红线女老师身体还好得很,还不时登台演出,《昭君出塞》《荔枝颂》依然唱得绕梁不绝,这时候就写挽联合适吗?秦老师对我们说,他同女姐是同龄人,合作了几十年,都不知道谁走在谁的前头。他同红线女说了:“如果我走在你的前面,到时我的侄子阿力(秦志力)会将这副挽联送到你的追悼会上;如果你走在我的前面,到时我就亲自送呈了。”我们听了这个真挚且带点忧伤故事,都很受感动,于是就请秦老师口述,把这副挽联记了下来:
众口难调,任世间言是言非,我为艺坛悲折栋;
一生无愧,看天际载歌载舞,君于蓬岛笑拈花。
好一个“君于蓬岛笑拈花”!两个为粤剧奉献了一生的老艺术家,似乎仍隔着乐池在台上台下对望,那种相互成就、但又不相互打扰的合作关系,足以令世人景仰!红线女老师于2013年12月8日在广州逝世,那时秦老师已经开始流连求治于各大医院,没能兑现亲自把挽联送呈红老师追悼会上的诺言。如今,两位大师已归蓬岛,含笑拈花。那花,我想一定是洁白清香的玉兰花,一如那两个高洁的灵魂。
(本文发表于《南国红豆》2025年第3期。)


